鼠子動矣

更新于:2022-11-07 16:05:44

  【原文】

  賈奉雉,平涼人。才名冠世,而試輒不售。一日途中遇一秀才,自言姓郎,風格飄灑,談言微中。因邀俱歸,出課藝就正。郎讀之,不甚稱許,曰:足下文,小試取第一則有余,大場取榜尾亦不足。賈曰:奈何?郎曰:天下事,仰而跂之則難,俯而就之甚易,此何須鄙人言哉!遂指一二人、一二篇以為標準,大率賈所鄙棄而不屑道者。賈笑曰:學者立言,貴乎不朽,即味列八珍,當使天下不以為泰耳。如此獵取功名,雖登臺閣,猶為賤也。郎曰:不然。文章雖美,賤則弗傳。君將抱卷以終也則已;不然,簾內諸官,皆以此等物事進身,恐不能因閱君文,另換一副眼睛肺腸也。賈終默然。郎起笑曰:少年盛氣哉!遂別去。

  是秋入闈復落,邑邑不得志,頗思郎言,遂取前所指示者強讀之。未至終篇,昏昏欲睡,心惶惑無以自主。又三年,場期將近,郎忽至,相見甚歡。出擬題七使賈作文。越日,索文而閱,不以為可,又令復作;作已,又訾之。賈戲于落卷中,集其葛茸泛濫,不可告人之句,連綴成文,示之。郎喜曰:得之矣!因使熟記,堅囑勿忘。賈笑曰:實相告此言不由中,轉瞬即去,便受夏楚,不能復憶之也。郎坐案頭,強令自誦一遍;因使袒背,以筆寫符而去,曰:只此已足,可以束閣群書矣。驗其符,濯之不下,深入肌理。

  入場七題無一遺者。回思諸作,茫不記憶,惟戲綴之文,歷歷在心。然把筆終以為羞;欲少竄易,而顛倒苦思,更不能復易一字。日已西墜,直錄而出。郎候之已久,問:何暮也?賈以實告,即求拭符;視之已漫滅矣。回憶場中文,渾如隔世。大奇之,因問:何不自謀?笑曰:某惟不作此等想,故不能讀此等文也。遂約明日過其寓。賈曰:諾。郎去,賈復取文自閱,大非本懷,怏怏自失,不復訪郎,嗒喪而歸。榜發,竟中經魁。復閱舊稿,汗透重衣,自言曰:此文一出,何以見天下士矣!正慚怍間,郎忽至曰:求中即中矣,何其悶也?曰:仆適自念,以金盆玉碗貯狗矢,真無顏出見同人。行將遁跡山林,與世長辭矣。郎曰:此論亦高,但恐不能耳。若果能,仆引見一人,長生可得,并千載之名,亦不足戀,況儻來之富貴乎!賈悅,留與共宿,曰:容某思之。天明,謂郎曰:吾志決矣!不告妻子,飄然遂去。

  漸入深山,至一洞府,其中別有天地。有叟坐堂上,郎使參之,呼以師。叟曰:來何早也?郎曰:此人道念已堅,望加收齒。叟曰:汝既來,須將此身并置度外,始得。賈唯唯聽命。郎送至一院,安其寢處,又投以餌,始去。房亦精潔;但戶無扉,窗無欞,內惟一幾一榻。賈解履登榻,月明穿射;覺微饑,取餌啖之,甘而易飽。因即寂坐,但覺清香滿室,臟腑空明,脈絡皆可指數。忽聞有聲甚厲,似貓抓癢,自牖窺之,則虎蹲檐下。乍見甚驚;因憶師言,收神凝坐。虎似知有其人,尋入近榻,氣咻咻遍嗅足股。少間聞庭中嗥動,如雞受縛,虎即趨出。

  又坐少時,一美人入,蘭麝撲人,悄然登榻,附耳小言曰:我來矣。一言之間,口脂散馥。賈瞑然不少動。又低聲曰:睡乎?聲音頗類其妻,心微動。又念曰:此皆師相試之幻術也。瞑如故。美人曰:鼠子動矣!初,夫妻與婢同室,押褻惟恐婢聞,私約一謎曰:鼠子動,則相歡好。忽聞是語,不覺大動,開目凝視,真其妻也。問:何能來?答云:郎生恐君岑寂思歸,遣一嫗導我來。言次,因賈出門不相告語,偎傍之際,頗有怨懟。賈慰藉良久,始得嬉笑為歡。既畢,夜已向晨,聞叟譙呵聲,漸近庭院。妻急起,無地自匿,遂越短墻而去。俄頃郎從曳入。叟對賈杖郎,便令逐客。郎亦引賈自短墻出,曰:仆望君奢,不免躁進;不圖情緣未斷,累受撲責。從此暫別,相見行有日矣。指示歸途,拱手遂別。

  賈俯視故村,故在目中。意妻弱步,必滯途間。疾趨里余,已至家門,但見房垣零落,舊景全非,村中老幼,竟無一相識者,心始駭異。忽念劉、阮返自天臺,情景真似。不敢入門,于對戶憩坐。良久,有老翁曳杖出。賈揖之,問:賈某家何所?翁指其第曰:此即是也。得無欲聞奇事耶?仆悉知之。相傳此公聞捷即遁;遁時其子才七八歲。后至十四五歲,母忽大睡不醒。子在時,寒暑為之易衣;迨后窮踧,房舍拆毀,惟以木架苫覆蔽之。月前夫人忽醒,屈指百余年矣。遠近聞其異,皆來訪視,近日稍稀矣。賈豁然頓悟,曰:翁不知賈奉雉即某是也。翁大駭,走報其家。

  時長孫已死;次孫祥,至五十余矣。以賈年少,疑有詐偽。少間夫人出,始識之。雙涕霪霪,呼與俱去。苦無屋宇,暫入孫舍。大小男婦,奔入盈側,皆其曾、玄,率陋劣少文。長孫婦吳氏,沽酒具藜藿;又使少子果及婦,與已同室,除舍舍祖翁姑。賈入舍,煙埃兒溺,雜氣熏人。居數日,懊惋殊不可耐。兩孫家分供餐飲,調飪尤乖。里中以賈新歸,日日招飲;而夫人恒不得一飽。吳氏故士人女,頗嫻閨訓,承順不衰。祥家給奉漸疏,或呼而與之。賈怒,攜夫人去,設帳東里。每謂夫人曰:吾甚悔此一返,而已無及矣。不得已,復理舊業,若心無愧恥,富貴不難致也。居年余,吳氏猶時饋贈,而祥父子絕跡矣。是歲試入邑癢。宰重其文,厚贈之,由此家稍裕。祥稍稍來近就之。賈喚入,計曩所耗費出金償之,斥絕令去。遂買新第,移吳氏共居之,吳二子,長者留守舊業;次杲頗慧,使與門人輩共筆硯。

  賈自山中歸,心思益明澈,遂連捷登進士。又數年,以侍御出巡兩浙,聲名赫奕,歌舞樓臺,一時稱盛。賈為人鯁峭,不避權貴,朝中大僚思中傷之。賈屢疏恬退,未蒙俞允,未幾而禍作矣。先是,祥六子皆無賴,賈雖擯斥不齒,然皆竊余勢以作威福,橫占田宅,鄉人共患之。有某乙娶新婦,祥次子篡娶為妾。乙故狙詐,鄉人斂金助訟,以此聞于都。當道交章劾賈。賈殊無以自剖,被收經年。祥及次子皆瘐死。賈奉旨充遼陽軍。

  時杲入泮已久,人頗仁厚,有賢聲。夫人生一子,年十六,遂以囑果,夫妻攜一仆一媼而去。賈曰:十余年之富貴,曾不如一夢之久。今始知榮華之場,皆地獄境界,悔比劉晨、阮肇,多造一重孽案耳。數日抵海岸,遙見巨舟來,鼓樂殷作,虞候皆如天神。既近,舟中一人出,笑請侍御過舟少憩。賈見驚喜,踴身而過,押吏不敢禁。夫人急欲相從,而相去已遠,遂憤投海中。漂泊數步,見一人垂練于水引救而去。隸命篙師蕩舟,且追且號,但聞鼓聲如雷,與轟濤相間,瞬間遂杳。仆識其人,蓋郎生也。

  異史氏曰:世傳陳大士在闈中,書藝既成,吟誦數四,嘆曰:亦復誰人識得!遂棄而更作,以故闈墨不及諸稿。賈生羞而遁去,蓋亦有仙骨焉。乃再返人世,遂以口腹自貶,貧賤之中人甚矣哉!

  【譯文】

  賈奉雉,是甘肅平涼人。他的才名冠絕一時,但是科舉考試卻總是不中。

  有一天,他在道上遇見一位秀才,自稱姓郎,風度很瀟灑,言談也很有學問。賈奉雉就邀他一起回到家里,拿出自己的八股文習作向他請教。郎生讀完后,不很贊許,說道:您的文章,科試得個第一名肯定有余,然而鄉試考場想取個榜尾恐怕也不夠格。賈奉雉說:那怎么辦呢?郎生說:天下之事,仰著頭踮起腳去高攀倒很難辦到;而低下頭去俯就卻容易得多,這些道理還用得著我來說嗎!于是指出了一兩個人和他們的一兩篇文章作為標準,大致都是賈奉雉最看不起而不屑一提的。賈奉雉聽完后,笑著說:學者作的文章,貴在能歷久不朽,即使把它列入八珍美味之中,也應當使天下人不認為過分才是。像你所說的這兩個人,用那樣低劣的文章來獵取功名,雖然登上顯貴的臺閣高位,他們仍然是低賤的。郎生說:并非這樣。有的人文章雖然寫得好,但是由于他的地位低賤卻不能流傳。您要想死抱著自己的卷子一直到老那就罷了;否則,連那些主考官們,都是靠這等劣質貨色爬上去的,恐怕不會因為看了你的好文章,就會另外換上一副眼睛和肝肺腸子的。賈奉雉最終不說話了。郎生起身笑著說:你還是年輕氣盛啊!于是告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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