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讓哈耶克來設計數字貨幣

　　哈耶克的貨幣自由化構想在理論上符合邏輯，在現實中卻面臨極為復雜的局面。今天，數字貨幣已是全球經濟金融發展的大勢所趨，但非主權機構發行數字加密貨幣，眼下仍有幾道難以逾越的大關：如何處理與主權的關系？如何防控法律風險？

　　第一次世界大戰后，一場史無前例的惡性通脹席卷德國、奧地利等國，使原本已傷痕累累的歐洲經濟雪上加霜。1923年德國的通脹，是世界歷史上第一次有記錄的惡性通脹，被稱為“經典的通貨膨脹”。若以戰前物價指數為100計，1923年末德國物價指數高達143萬億。曾有學者試圖將這次通脹的數據繪成直觀的柱狀圖，但由于紙張尺寸限制，他們不得不放棄在圖中給出1923年的數據，因為如果將該年數據畫成柱狀圖，其長度將達到200萬英里！

　　當時的德國夜以繼日地瘋狂印鈔，物價暴漲超乎想象。1公斤黃油價值5.6萬億馬克，1張報紙售價2000億馬克，1張有軌電車票價格為1500億馬克……貨幣急劇貶值，很多人辛勤一生積累的財富瞬間化為烏有。憤怒、絕望激起了他們心中的仇恨與狂熱，整個德國處于躁動不安的頂點。希特勒正是充分利用了這樣的社會情緒迅速躥起。

　　有一位奧地利青年目睹了這場災難的全過程，他為此感到震驚和憤怒。這場通脹不僅使他和家人的生活陷入了困窘，而且深刻影響了世界歷史進程。對通脹的痛恨從那時起就在他心中埋下了種子。此后，他輾轉多國求學任教，取得了巨大的學術成就，同時也用一生時間思索通脹問題。他，就是20世紀自由主義經濟學巨擘——弗里德里�！す�耶克(Friedrich Augustvon Hayek，1899年—1992年)。

　　在20世紀上半葉凱恩斯主義如日中天，政府干預大行其道的日子里，哈耶克矢志不渝捍衛市場經濟，倡導自由競爭。盡管在當時的論戰中，哈耶克勢單力薄，一直處于下風，但到20世紀70年代西方糾結陷入“滯脹”時，凱恩斯主義陷入左支右絀的窘境。歷史天平逐漸移向了哈耶克這一邊。

　　自由競爭理念貫穿于哈耶克思想的始終，也成為他反通脹的利器。他堅信，市場經濟的活力源于競爭。既然在一般商品和服務領域，競爭最有效率。那么為什么不能在貨幣領域引入自由競爭？《貨幣的非化》是哈耶克撰寫的最后一本經濟學專著，是他一生思考通脹問題的思想結晶。他顛覆性地提出了治理通脹的終極方法：實現貨幣的自由競爭，讓市場選擇最好的貨幣。對早已習慣了政府發行貨幣的人們來說，這一想法無疑是天方夜譚，但如果從市場經濟的內在邏輯來分析，哈耶克的貨幣自由化暢想絕非異想天開。

　　貨幣起源于商品交換，是人們在交易過程中自發形成的一種制度，其本質是便利商品交換的一般等價物。在古代，各國的一般等價物不約而同地固定為金、銀、銅等金屬。但金屬的使用有稱量、化驗等諸多不便。這時，代表著權威和公信的介入了。亞當·斯密在《國富論》中說過：“所以，進步，為避免此種弊害、便利交易、促進各種工商業發達起見，都認為有必要，在通常用以購買貨物的一定分量的特定金屬上，加蓋公印。于是就有了鑄幣制度和稱為造幣廠的官衙�！苯y一鑄幣的出現促進了生產和貿易，但也因政府壟斷鑄幣而催生“鑄幣稅”。紙幣出現后，出于彌補財政赤字、刺激經濟增長等目的，政府經常會超發貨幣，造成周期性通貨膨脹。哈耶克分析指出，健全穩定的貨幣只能出自于自利，而非仁慈。只有競爭才能抑制貨幣超發。如果允許貨幣自由發行，“看不見的手”在貨幣領域同樣能發揮作用，競爭將產生最好的貨幣。各發鈔機構的利己之心會使他們將貨幣總量控制在用戶最能接受的水平上，從而更好地服務公共利益。如果某種貨幣濫發，該發鈔機構會失去信譽、丟掉生意，因此必須小心翼翼。

　　哈耶克的貨幣自由化構想在理論上符合邏輯，在現實中卻面臨極為復雜的局面。因此，《貨幣的非化》1976年出版后一直被束之高閣。直到30多年后，隨著金融科技的發展，比特幣、Libra等數字加密貨幣相繼出現，哈耶克的理論構想終于有了實踐機會。但數字貨幣迄今尚未發揮其應有的職能。比特幣出現后被瘋狂炒作，成了一項投機品，并沒有在正常的經貿往來中發揮多大作用，而是成為洗錢、地下非法交易和跨境轉移資產的工具。上月，Facebook公司雄心勃勃地發布了數字加密貨幣Libra，宣布“Libra的使命是建立一套簡單的、無國界的貨幣和為數十億人服務的金融基礎設施”。雖然Libra擁有龐大的用戶基礎，但其運行仍面臨大挑戰。例如，Libra挑戰了主權的貨幣發行權，這是各國政府難以容忍的。早在16世紀，主權理論的創立者讓·博丹就指出，鑄幣權是主權最重要、最根本的組成部分之一。又如，Facebook強調：“無論您居住在哪里，從事什么工作或收入怎樣，在全球范圍內轉移資金應該像發送短信或分享照片一樣輕松、劃算，甚至更安全�！比欢�，如何處理與主權的關系？如何防控合規以及法律風險？如何防控在這個過程的洗錢和恐怖主義的融資風險，Libra尚未給出方案。這恰是數字貨幣暫時還難以逾越的幾道大關。

　　(作者系青年經濟學者、銀行從業者)

（文章來源：上海證券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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